〈在詩中的留白處獨白〉
昨夜,寢室裡的八點鐘,我獨自一人彈起了孤寂的旋律,從心靈的深處漸漸逼近肌膚表皮,那記憶裡還未泯滅的夢與嘆息,節奏忽快忽慢折磨著自己,只有手握的這一支筆桿,可以解放這沉重枷鎖,可以引導記憶中那些人生遭遇的晦暗迎向光明,猶如深夜裡疾行的末班列車,過站不停,時間會朝向美好邁進,希望的黎明會再升起,而我將看見。
座位上呆坐著的人是我,好像是一首詩起了第一個字之後,擱置在那兒一動也不動,一股莫名的無力感籠罩了房間,因為自己容易陷溺於過去的卑微之中,關於一種對創作的執著,與他人對於創作的態度,那些讓我無法接受的部分,不斷困擾著自己,也明白許多自己的過度期待。
「即便冠冕掛得再高,斗篷再如何的華麗,偌大的城與佔滿的回聲,只讓心更空蕩蕩而已,不像是一個國與我的希冀。」所以靜靜的省思,想了一天,從昨晚到今晚,彷如被放逐在不屬於自己的時間之中,覺得分秒都像慢動作,甚至是在倒帶。
回憶起那個烏托邦,那些已瓦解的高牆,曾經包圍著孤獨的王座,彷彿都是一種對自我期待的,再諷刺。當時的自己很單純,因為彼此同窗一年多了,盛情難卻,便一口答應了組成詩社的提議,而我成了他的幕僚,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教授的飽滿期待的鼓勵與鼓舞,深不知那是讓真心分秒邁近懸崖的又一步。
一天天過去,社員的熱絡程度有如剛剛開鑿的溫泉水源,噴發沸騰、氤氳不止,當時的社長啊,他的評語如同一位牧羊人引領著我們,拋磚引玉不斷,詩社的取名也屢屢更換,最後才定案為「以詩會友」,真正誕生在社群網絡的詩社行列之中,我也以此為榮,心想自己未來若成為現代詩作家,那這裡便是我的詩鄉,我另一種身分的開始。後來發覺,我曾經覺得自己的野心與憧憬是種錯誤,但錯的其實是沒將其發展成實體社團的我們。也可能這一切只是我的腦內美化。
終於有一天,突來的錯愕,當時沒有選擇的餘地,在詩社氛圍凝滯在評語數量有如九牛一毛的時期,莫名其妙的被託付與承擔那崩壞的大位,理由竟是因為我得了文學獎,我這又是什麼樣的邏輯和心情?科學家曾說,人的思維一秒之間會有一千種閃過,而我卻多了那第一千零一種的負面思考,我內心暗嘲洶湧著:「以現實而言,沒有實體的網路社團,僅僅只有文字的交流,如果走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,必然只有末路一途,何況是文學社團,更何況是詩社,一文皆無,章必不成,空然猶如富饒禪意的詩一般。我的內心彷彿一筆筆寫下了這詩社的絕命詩。」情況簡直是萬徑人蹤滅,而我是孤舟上的簑笠翁,獨釣在那片寒江雪,想來背脊馬上涼了一大半,回過神仍覺得這可不是趙匡胤黃袍加身,那一般爽快,原來冠冕一點也不溫暖。然而最後讓我眉梢燃起有熱度的火苗的話語是「一生,社團煩請幫忙經營,現今不才沒心情寫作,有勞才子…」這意味著光輝歲月也將封閉在放著文稿的抽屜裡,男子簡短幾句後語畢。
「半年,在那段歲月之中,彷彿國家沒有了王,王城之下的官府也停止了運作,滿城失了生機,雖有滿城的人,人心卻已是各個空城,原來只有我為國捐了情緒,其餘的人啊,只是舉手讓這無意義的表決通過的機器,用默許,將我以責任感綑綁著,無法抵抗的登上那無真實權力的王座,原來吹拂起的和平微風,只過了一年中的兩季,便成為暴風雨的前戲,在一瞬間就滅國。」曾經的意義已不可考,現在詩社的留存也只是留存而已,想想當初熱度最是如火的,他與老師談起了這場大夢,我也只是笑笑的跟隨著的平凡百姓,人生雖然只過二十年,早早便深知自己沒有領導能力的我,當下只有錯愕與憤怒。
在詩的領域之中,世外高人多不勝數、深不可測、不勝枚舉,在那有去無回的文稿中穿梭的寂寞,像是每天三餐家常便飯,有人認為我是謙虛,但我認為這是必須。我只能慶幸自己仍然沒有因失望而封筆,寧願將文字都述寫在自己的日誌中,早在那「以詩會友」的牧圈圍起之前,那兩年多以來累積起許多雜七雜八、奇奇怪怪的作品,至少也不是虛度光陰的,只要不分享給烏托邦中的愚民。否則那些熱情,就像是一部收破爛的檯車,苦命人拖著沉重徐徐漫步,因循的只是一股曾經的放不下依舊在糾纏,熱情這值錢的東西,其實也很難再值錢一遍了。所以不再眷戀所謂詩鄉,決定築起一戶寒窗,寧可十年自娛無人問,或者流浪,相忘於江湖吧。
幾經思慮過後,心思擴散的波紋也該隨著漣漪不再綻開後漸漸拂平,我能了解,世人所說人生的那些曲迴挫折,我這種在內心深沉的墜落也只是其中一種,但不代表只有我一個人有過這種經驗,這一類無可抗力的事情,也只是渺渺人生中蒼海之一粟,我比喻它就像是詩中的留白處,而好詩是不隨便留白的,留白就必須留的有意境、有意義。或許我是對內心的黑暗面用了比較高倍數的顯微鏡在省視,所以自認為那些堆積著負面心情的小小灰塵,是有如病症結石一般梗在我的心中,那種過於憂鬱而顯得陰沉的狀態。
如果有一天,孤獨也成了生命中能接受的一部分,那我的生命將不再與孤獨相互抗拒,紙筆之間的歷練會使我更加圓融和諧,連墨水都顯得有生命,孤獨會成為我書寫的素材,讓世人讀懂孤獨,若能讓世人懂得自己的孤獨將不再孤獨,是否人就不會感到生來彷徨,體會人生的低潮是必要的,人生的留白讓我們有更多的空間與時間去填滿不滿,而我以寫詩去抒發、記錄。或許是上天告訴我,要活的自私一點,多愛自己一點,多為自己一點,所以安排了這樣的情境,要我從中超脫,想過於單一熱心在ㄧ個地方付出與得到許多,同理而言,我會在另一個地方就會失去等質的時間,而然容易陷溺在責任感與執著之中,也是無可厚非的事,因為我們在意別人的眼光,同時也失去了最真實的自己,有時候人要活得平凡也真不容易,把握當下吧。
我曾經認為,人一生渴求所謂伯樂、知音、知己是一種過分的事。俗話說人各有志,有時候走著相同的路,有可能只是一時之間對未來的路感到迷茫,所以選擇了眼前比較安穩的方向。你可能沒發現山野路上不只有魚販,在稍遠一段距離處有販賣釣竿的商人,更遠處便是一處富饒的溪流,任人取之。在一時之間,妥協與自認為和群之舉,到最後有明確目標之時,還是得分道揚鑣,所謂志同道合,可以說是寥寥無幾。美國詩人羅勃.佛洛斯特《未行之路》這麼說:「…在許多年以後,在某處,我會輕輕嘆息的說:『黃樹林裡分叉兩條路,而我──選擇了人跡罕至的一條,使得一切多麼地不同。』」後來我便認為,當時渴求所謂知己的想法是正確的,且一點也不過分,追求相知相惜的一個人確實不容易,在尋找的同時,也會更認識自己,更了解如何愛自己,也會認為自己並不值得再孤獨下去,即便人在一個人的時候,能看清楚很多事,也不會比眾志成城更加有力量。
在那和煦晨光終於透進我每一天的步伐中,窗上映著自己影子的時候,突然想起某位教授當著我們一班人說:「你敢寫,就有人敢看。」在那一句話初起點亮了心中微微的燭光時,那一分自我放逐後的失落,是吹不熄那微的輕柔,是燭存芯絲還未絕,至我蠟淚到燭盡,薪燼火傳,自尊彷彿是隨時會被滴落的蠟滴,讓人看見它滴落的過程我才甘願,不問結果好壞如何。但是我也要這麼說:「創作這條路是孤獨的」,只是我不願意承認。然而不管我願不願意承認,創作是永不停止的呼吸著每一口氣,爭每一口氣,若要寫一個還不曾遇過的明天,就要耗費更多的今天,所以把握當下,不必再多想昨天,或許那些生來必須的彷徨與迷茫,才能讓夢想的珍貴顯得那麼絕對。
在自己的天空下活得多自由,自我放逐的人,活得一點也不像被驅逐者那樣痛苦,反而活的像一位比國王還國王的人,做自己的主人,是一件永遠比被隸屬來得痛快的事。
四季春回大地,秋過冬來總該遺落些什麼,只有情緒不必逗留,讓它也自然流轉。羅賓德拉納特‧泰戈爾《飛鳥集》中這麼說:「儘管走下去,不必逗留著,去採鮮花來保存,因為在這一路上,花自然會繼續開放。」而那些詩中的空白,便是我能插上鮮花紀念的花瓶,保存那些失去的人事物,更可以證明我還能超越。